
天亮以後,艙窗外一片湛藍,我們來到公海,沒有網路的新世界。
年初去看梵谷,亞亞說荷蘭很好,但航程磨人,不想再搭這麼久的飛機了。
所以我喜歡的是抵達之前嗎?
起飛之後,落地之前,強制關機的空白在耳鳴、小腿浮腫、肩頸僵硬困住的窄仄座位把書上的一個字一個字吞進去,在長長的航程裡,仔細聆聽歌聲間隙的呼吸。
船行如慢舞,staff對我們踉蹌的腳步開玩笑:dizzy? just dance with the boat!我貼著白浪般的床鋪,船身起伏,把整個人深深往下拖迤,感覺重力如磁鐵,然後尾勁輕揚,太陽穴搖晃如酒。啊,是海盜船,相較於遊樂園更龐大、笨重的擺盪——往下拖,然後輕拋。也像搖籃,但搖籃不暈。
我沖了一杯茶,裹上帽兜,將腳擱上陽台的小凳,翻開我的鬼地方,一個字一個字的吞進去。
陳思宏的《鬼地方》是顆水晶球,收納盤根錯節的家族敘事與遠方的異地戀情。淑美淑麗淑青素潔和巧媚,豆油蟬和不說話的阿山,我不搞混:大姊在冰涼的地板揣著,二姊在顛簸的客運上抱著,三姊從冰箱裡拿出來,四姊把它塞進舊雜誌堆,阿蟬為它誦經,每一顆水晶球都像浪花把我捲進去浮沉搖晃。
浪聲翻湧,沖散手機流瀉的歌聲。曲目是往返課堂騎車時聽的熟悉順序,此刻混進海風,重新編曲,我穿梭水晶球裡外,看見淑美醒在透天厝,淑麗捧著曬脆的信紙站在明日書局的二樓,淑青啃食著苦瓜與瘀青,素潔在乾巴巴的浴缸裡翻身,小船來接小弟回家。
陽光漸漸隱去,我沒有起身開燈,只側身讓艙裡的光透出來,鍍上紙頁。
水晶球是掉下來的颱風天,是確診的隔離,是夜空飛行,是離岸無網的海。我想要一顆水晶球,一片無人打擾的空白,好紮紮實實填滿它。
天黑後,仰望沒有星星,大海一片漆黑,留下舷邊劃開的白浪。
如果不知道目的地,也許就不必擔心抵達。在微小事件裡尋找意義,在眨眼時黑絮掉落的感觸裡掘井,活在日常與出走的時差裡,假裝還在暈浪。

不暈的時刻,除了靠岸,就是看書。
帶上船的第二本書是《進烤箱的好日子》。為了讀書會匆匆讀完,在睡遲的 meeting 裡胡言亂語,說不清自己的震盪。
借書腰上王師的推薦語:「在毫無防備之下,這本小說猛然撬開我的記憶之門,有一種想哭的衝動。」我本來想用自己的話說,但好像也無法更貼切了。
好想知道李佳穎做了什麼,是少女直白的口吻掩去了作者的聰明,用開水日常洗去書寫的銳利,然後若無其事地抽掉櫃子的背板,讓記憶散落一地,讀者在小說裡照見自己不見光的往事,每一幕都鮮明淋漓。
睡前的壁紙宇宙,酣眠的爸爸說蜘蛛是好蟲,一個人在不開燈的家裡,我在阿丹的回憶錄裡重遊自己的童年與青春,那些收到抽屜邊角的微不足道的片段咕嚕咕嚕冒出來,連棉被的重量和磨石地的冰涼都同步挪移。
我試著琢磨小說裡出現的書:藍鬍子、愛麗絲夢遊仙境、爸爸不見了、今天是什麼日子⋯⋯彷彿暗藏玄機。我明明知道有時候寫作就是天外飛來一筆,但我也知道每個字都是有意識的選擇。不重要,我的回憶錄裡也會有書單。
不必等快死了或要選總統才開始寫回憶錄,李佳穎說這本書有推廣用途。但我只有一瞬間躍躍欲試,因為
我不想要那些活在抽屜深處的生命被我寫死。一旦動筆,就不可能再是真的。
第一次讀李佳穎是〈遊樂園〉,我永遠記住了評審記錄裡那句「輕微而未有名目的生命騷動」;第二次便讀了《進烤箱的好日子》,深陷在「微小事物的地老天荒」。太迷人了。
「說謊家」遊戲練習
分享今天發生的三件事,其中一件是假的。
一,晚餐約爸爸去吃黑白切但是我其實想吃海南雞飯所以爸爸答應的時候我有點苦惱結果騎到街口才發現今天黑白切公休所以我又把爸爸載回家自己去吃海南雞飯了。
二,晚上回秘密基地整理時吸盤式掛鉤貼了兩次還是哐當一聲就掉下來我決定給它最後一次機會目前吊著新買的兔兔提袋它還很安分。
第三件事我很難寫因為我已經下定決心當一個不說謊的人。
「說謊最好的方式,就是說實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