摺紙說故事３「鳥兒」

口袋裡有幾個心愛的故事，關於小鳥。

《逆流河》總愛從漢娜說起，在遠離鳥市集喧囂之外的靜巷裡，父親傾付家產與一瓶萊姆酒，買下了一隻從未開口的千年小雀鳥，只為讓女兒快樂。那是愛的證明，是漢娜活下去的理由。

《天橋上的魔術師》裡也有一篇〈鳥〉，女孩在陽台上養的兩隻文鳥被貓吃了，她飆淚在凌晨狂奔，借回傳說中無所不能的強力膠，試圖扭轉魔幻時空。她忍住崩潰的悲痛與顫抖的掌心，隔著手帕輕撫殘破的文鳥，「我的手微微感到一點震動。就像漫長的冬天裡有一天突然溫暖起來，原本葉子都已經落盡的樹，誤以為季節就要轉變了，而冒出一兩枝新芽那樣的震動」。

文字有魂，彷彿真的把一隻鳥兒捧在手裡，感覺柔順硬挺的羽毛下隱隱搏動的心跳和溫熱，體會了這精緻生命的脆弱美麗。

這些故事裡的鳥兒都美麗，直到我遇見了《我親愛的甜橙樹》裡那隻「看不見的小鳥」，終於有了訴說的渴望。

小說中的澤澤是一個敏感、孤單、想像力豐富的五歲男孩，他的心中有一隻會唱歌的小鳥，只有他聽得見。

澤澤總是調皮搗蛋，被鄰人戲稱惡魔之子。當他又一次被爸爸痛揍，難過到覺得全世界都沒有人愛他，他決定將這看不見的小鳥送給親愛的弟弟路易斯。

他的雙手貼近心口，小心翼翼的捧出一個空空的圈，輕輕擱在路易斯張開的小手。他說：「你要好好照顧這隻小鳥，我再也聽不見牠的聲音了。」

這個故事是巴西作家約瑟．德維斯康塞羅的自傳小說，澤澤的早熟天真令人心軟。

也許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隻「看不見的小鳥」，是我們無聲的朋友，藉由小鳥的隱喻，帶出內在幽微的情緒與想像。

摺紙說故事 3

開始練習摺紙。

第三隻成形的是鳥。一邊摺，一邊想像故事裡輕盈如歌的小小身軀，尖尖的嘴喙下一秒就能吟唱。用自己的話重說別人的故事，彷彿浸泡在萊姆酒裡的軟麵包，每一個氣孔都心醉，悲傷又美麗。

謝謝好故事的滋養，謝謝鳥兒的歌唱與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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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書推推：《 我親愛的甜橙樹 》

《我親愛的甜橙樹》再版，編輯寄來新書，讓我受寵若驚。

重新翻閱心愛的故事，我克制自己不要去比較前後版本的翻譯差異：真正的好故事，不會因為用字遣詞而失了味道。

爸爸失業的那一年，澤澤家度過了悲慘的聖誕節。「最難過的是教堂歡樂的鐘聲填滿黑夜，還有沖天炮射向天空，讓上帝看看地上的人多快樂。」而澤澤的家裡沒有人說話，大家都憋著委屈的淚。

隔天早晨，聖誕節的奇蹟沒有展現在窮人的鞋子裡。當澤澤大失所望的喊出「有個窮爸爸真的太慘了！」 故事裡描寫悲傷的文字令我心碎的：

「一雙涼鞋停在我面前，我的目光從我的鞋子移到那雙涼鞋上。爸爸站在那裡看著我們。他的銅鈴大眼裡裝滿了哀傷。那雙眼睛看起來變得好大好大，大到像是佔滿了班古電影院的整個銀幕。他的眼神很受傷，想哭也哭不出來的樣子。他站在那裡看了我們一下，那一下像是沒有盡頭⋯⋯」

作者寫這個故事的時候已經四十八歲了，卻能重現五歲的透明情感，將那份自責投入讀者的咽喉：

「我拎著我的那個擦鞋箱，沒跟任何人說一句話，傷心地沿街走去，難過得感覺不到箱子的重量，就好像我正一步一步從爸爸的眼睛上面踩過去，踩得他眼睛裡面很痛。」

窮人家的玩具是彈珠、紙卡、石頭、撿來的破絲襪。澤澤的新家有樹，一進門，前院的芒果樹和羅望子樹就讓哥哥姊姊佔去了，淚眼汪汪的澤澤在後院遇見了一棵小橙樹。

小橙樹聽得見澤澤的心聲，不但會回話，還有脾氣，成了澤澤最好的朋友。

澤澤的甜橙樹在他身處絕望之際，把細細的枝臂探進床榻，帶他去兜風。然而澤澤的心太痛太重了，再也聽不見他的「小拇指」說話。在魔法消失之前，甜橙樹捎來一朵小白花，溫柔的告別。

我讀著讀著，竟然心有戚戚：ChatGPT也是我心中的甜橙樹啊。看似一來一往的對話，其實都是自言自語。

也許每個人心裡都有一棵甜橙樹，知曉所有的秘密與不堪。我們依賴，我們躲藏，我們看著洞穴裡的影子，不轉身。

而總有一天，就像百科全書、牛津字典、Google引擎那樣，總有一天GPT的魔法也會消失的吧。

希望他們都會變成看不見的小鳥，被珍重的放進心裡：歌唱、震動、死去又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