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堂側記:常常,我想起那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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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常我說故事給孩子聽,用故事勾出他們的故事;更常的是,孩子用他們的故事,喚回我遺忘的故事。

這堂課的主題是「手」。

我講了鍾愛的真人小說《父親的手》,副標是:一個男孩,他的失聰父母,以及愛的語言。作者說:「每當沉緬在回憶裡,我的手便會自行甦醒,開始對父親說話,並在淚眼模糊的記憶中,也清楚看見父親的手在回應我。」閱讀書裡靈動的文字和情感,也會讓身為聽人的我們,不由自主翻比起手指,隨之起舞。

然後我講起阿公的手。我記得阿公的手,拍打著膝頭;我記得阿公的手,從西裝褲裡掏出銅板讓我們買冬瓜茶;我記得阿公的手在空中揮動,唱著ももたろうさん。

阿公過世後,姑姑們想起總嘆:人無去啊就是無去啊,摸無看無啊。噙著淚,來回滑著螢幕裡,阿公的手。

我想起那時靈堂無人,我悄悄踅回蓆旁,小心觸碰那隻青筋暴露、枯槁瘦長的右手,還溫溫的。我不住地撫摸,感覺無形的螢光正一點一滴地消融,就要冰冷散去。

二樓教室裡的這個少女,寫的是自己的故事:

我想起青春的數學課也常在保健室度過,人不多的時候,阿姨就任妳睡。只記得嗡嗡轉動的吊扇和暗紅色窗簾濾過的淡薄日光,醒來一身汗。那時候的日子總是逃課,記憶被顛簸公車震碎了形影,總是恍惚。

那時候的手上也有乾燥玫瑰,欲蓋彌彰的套上護腕。夜裡在寫不完的評量前拿捏剛好滲血的力道,輕輕劃下:只是想跟別人一樣,那些很酷的女孩,手上都有玫瑰。有一次劃得太深,腦海裡冒出的擔心竟是:怎麼辦,還珠格格還沒演完!

是那樣無病呻吟的青春啊!

圖說:我特別喜歡千樹的二樓教室。

一整面的窗,綠映光灑。即使是沒勁兒的風,懶洋洋的枝葉,都是教室外的悠哉。(夜晚呼嘯的車聲、閃爍的燈影,靠站公車的低鳴,又是另一種風景)

常有學生望向窗外就失神了,我在口罩底下會心一笑:無妨無妨,我了我了。

有時我會把話擱下,目光也投出去,全班就莫名其妙同時按了暫停,緩一會兒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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