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常常我說故事給孩子聽,用故事勾出他們的故事;更常的是,孩子用他們的故事,喚回我遺忘的故事。
這堂課的主題是「手」。
我講了鍾愛的真人小說《父親的手》,副標是:一個男孩,他的失聰父母,以及愛的語言。作者說:「每當沉緬在回憶裡,我的手便會自行甦醒,開始對父親說話,並在淚眼模糊的記憶中,也清楚看見父親的手在回應我。」閱讀書裡靈動的文字和情感,也會讓身為聽人的我們,不由自主翻比起手指,隨之起舞。

然後我講起阿公的手。我記得阿公的手,拍打著膝頭;我記得阿公的手,從西裝褲裡掏出銅板讓我們買冬瓜茶;我記得阿公的手在空中揮動,唱著ももたろうさん。
阿公過世後,姑姑們想起總嘆:人無去啊就是無去啊,摸無看無啊。噙著淚,來回滑著螢幕裡,阿公的手。
我想起那時靈堂無人,我悄悄踅回蓆旁,小心觸碰那隻青筋暴露、枯槁瘦長的右手,還溫溫的。我不住地撫摸,感覺無形的螢光正一點一滴地消融,就要冰冷散去。

二樓教室裡的這個少女,寫的是自己的故事:
我永遠不會忘記檸檬糖的手。
保健室有三張並排的床,用藍綠色布簾隔開,側躺著的時候可以從縫隙看見隔壁床的動靜,我在那裡躺很久了,上課時候人不多,如果沒有很需要躺下的學生,保健室阿姨都不會叫我起來。
我不清楚她什麼時候來的,只知道側身時看見她貼著床緣的手從縫下露出,上面有一條條紅色的印記。
面對簾後陌生的人,我浮現了「做了不應該的事」的感覺。我看了絕對不會想被人看到的東西。所以我也把手臂輕輕貼在床旁,其實當下並不是很明白自己在想什麼,或許只是想讓她知道我們某種程度上可能是相似的。然後那隻手抽了一下,伸出來,異常白皙的手臂上疤痕紅得像乾燥玫瑰,讓她悲傷的事一定也像玫瑰刺一樣銳利。她攤開掌心的動作有種虛弱的溫柔,手心上是一顆檸檬糖。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但用同樣像乾花瓣般有的殘紅有的結痂的手接過糖時,我知道即使我們其中一人先離開,我或她都不會起身看對方的臉,因為要是看見了,可能就無法這樣坦誠。我在心裡只叫她檸檬糖。幾乎每次去保健室,她都躺在相同的位置,她穿長袖的但我們都捲起袖子面對床簾下的彼此。只看到手,但這也許是我們最真實的部分。
每每看檸檬糖的手,舊疤是一橫枯在臂上的,新傷有的像是紅就要滴出來,有些似乎是進保健室前剛長出來的。如果我知道她是哪個班,像不像我的班?是哪些人讓她變成這樣的?但我不敢想下去。要是她有一天說要幫我找班上那些人我大概也會拒絕。太可怕的事我們都不願讓彼此知道。我在簾後哭她就握住我手心,她在床邊摳著痂我就輕拍她手背,她皮膚白得像雲絮裹成的。
我們沒有說話,看著彼此的手,從沒責備對方不可以這樣,沒有追究、沒有刻意的凝重。保健室的空氣很模糊,鳥鳴被暖氣聲蒸得像塞滿抽屜的嘲笑,但我們都沒說出口。
有乾枯色澤的紅,她的手面對著我的手。
請放心,寫這篇文章的少女,手上沒有疤。
我想起青春的數學課也常在保健室度過,人不多的時候,阿姨就任妳睡。只記得嗡嗡轉動的吊扇和暗紅色窗簾濾過的淡薄日光,醒來一身汗。那時候的日子總是逃課,記憶被顛簸公車震碎了形影,總是恍惚。
那時候的手上也有乾燥玫瑰,欲蓋彌彰的套上護腕。夜裡在寫不完的評量前拿捏剛好滲血的力道,輕輕劃下:只是想跟別人一樣,那些很酷的女孩,手上都有玫瑰。有一次劃得太深,腦海裡冒出的擔心竟是:怎麼辦,還珠格格還沒演完!
是那樣無病呻吟的青春啊!

圖說:我特別喜歡千樹的二樓教室。
一整面的窗,綠映光灑。即使是沒勁兒的風,懶洋洋的枝葉,都是教室外的悠哉。(夜晚呼嘯的車聲、閃爍的燈影,靠站公車的低鳴,又是另一種風景)
常有學生望向窗外就失神了,我在口罩底下會心一笑:無妨無妨,我了我了。
有時我會把話擱下,目光也投出去,全班就莫名其妙同時按了暫停,緩一會兒再回來。
記錄時間:2022年5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