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最喜歡的是她以優美的中音念著〈灰姑娘〉和〈小紅帽〉,用這樣的聲音念著,似乎讓那些可怕的故事快活了些。在她旋律般的聲音中,響起了亙古以前的回音。我躺在她身邊,數十年的歲月彷彿化為無形。
很久以前,我就聽過這些故事了,只不過我的親生母親(是的,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有母親)是用德語念給我聽的,她從Kinder-und Hausmärchen讓我認識了Ashenputtel和Rotkäppchen。我想遺忘,至少以為自己已經逐漸遺忘了,但此刻腦海中她的聲音卻清晰可聞。
Es war einmal im tiefen, tiefen Wald. 」
2007年的小說《失竊的孩子》,講的是關於調換兒的傳說。偷走了亨利戴人生的調換兒慢慢地發現,很久以前,他也曾經是一個人類的小孩,也是一個失竊的孩子。
小說以調換兒妖精和失竊男孩的視角交錯,看似相斥的命運,卻並非黑白分明的對立。隨著情節推進,我們得以進入角色內心,感受他們的掙扎,窺見人性的深沉豐富。
這書出版時,這個班的學生都還沒出生呢。
課堂上的故事,有的每年更新,有的是教師口袋裡的經典,每年重讀,還是喜歡得雞皮疙瘩。
我記得小吉那時上國小了,我講過這個故事給他聽。有一次他不聽話,我盯著他那不服氣的眼神,突然一問:你是不是被調換了?
他一愣,笑出來:白痴喔!
我走出房間,越想越不安。夜裡蛇到小吉枕畔,悄聲說:你是調換兒沒有關係,我不會拆穿你。可是能不能告訴我,我的弟弟現在在哪裡⋯⋯拜託⋯⋯
小吉惺忪著眼看我低低的哭,傻眼到說不出話來。
寫作練習
課堂上邀請學生揣摩角色的遭遇,書寫故事。我驚艷學生對角色刻畫深刻,也因學生取材社會議題的共感,有所觸動。跟大家分享。
失竊的孩子/悅丞
這是我在森林裡第一次看到雪,我想念我來這裡之前穿的厚毛衣、喝的熱可可,說好的一定會找到我呢?這次的躲貓貓我沒有躲很遠啊?媽媽,妳聽得見嗎?姐姐,妳用我送妳的望遠鏡看得到被藏在這個小樹洞裡的我嗎?爸爸,你最會玩躲貓貓了,你可以和以前一樣循著腳印找到我嗎?
這是我在森林裡第十次看到雪,最近有一個伙伴找到調換目標了,大家都在幫忙他蒐集資訊,訓練他的演技。我好像變了很多,媽媽幫我綁的蝴蝶結是舊日時光唯一留下的東西,這個蝴蝶結不會讓我生活的「新主人」識破吧?在這裡呆了那麼久,懂了很多事,但也忘記了好多似乎是很珍貴的東西。每次闔上眼蜷著身子,腦海中就會浮現出一段又一段的記憶,有爸爸伐木的身影,姐姐清朗的歌聲……但這些回憶就像丟失幾塊的拼圖,怎麼組,也組不起來。
這是我在森林裡第五十次看到雪,一隻和雪一樣白的兔在蹬著腿,我蓄力,彎下腰,小腿一伸,緊跟其後,追著追著,兔子突然消失在我眼前,我豎起耳朵……。沒有其他腳步聲,一道光刺進了我的眼睛,有好多顏色啊,樹在發光,那是房子嗎?窗戶中透出金黃色的光,我曾經住在那裡面呢,這場躲貓貓玩了好久,也許,「他」真的把我扮演得很好,好到沒人想念我,沒人記得我,但我還是無法真心的祝福「他」,我自私的希望我在某一天,再被找到。
這是我在森林裡第一百次看到雪,今天是我邁向新人生的日子,開心?說不上來,這是否代表我再也不會被爸媽找到?我看到我的目標,一個小女孩朝我這裡走來,她的頭上也綁了一個蝴蝶結……,身旁的伙伴個個蓄勢待發,大家都演練好幾次了。一切都像演練時一樣,我們把她嘴巴捂住,帶到河邊,不知哪來的衝動,我撈起被丟到水中的女孩往湖的反方向跑,穿過糝著白雪的樹林,奔馳在沒有盡頭的馬路上,我把女孩塞進她家窗戶,告訴她別再靠近樹林,便頭也不回的跑向山林的另外一端。
我看著握在我手裡的蝴蝶結,我已經體驗過水灌滿肺的痛苦,幾百年,每晚都夢到家人圍在我身旁,把我擁進懷抱的夢。每天都盼著有熟悉的腳步聲走進樹林,結束這場荒唐的躲貓貓……我不想讓別人因為我去感受皮從肉上剝離的傷痛,不想當偷走別人人生的小偷。
失竊的孩子/祐宸
好不容易熬過了一世紀,沒想到居然調換到了一個充斥虐待的家庭。
當時一到新家,就有點害怕,不是因為怕露出馬腳,而是媽媽看我的眼神,像是我不是她親生的一樣,雖然我本來就不是她生的。她似乎很不歡迎我的歸來,好奇的我就趁她睡覺時尋找她的秘密,沒想到除了一個上鎖的抽屜,什麼東西都沒有。
而在這時,她正好起床,一發現就拿東西砸我,樣子挺生氣的,丟到後面沒東西丟了,就警告我不要動,給了我九個巴掌。
接下來的幾年,我都在她的拳頭下生活,爸爸也無法阻止她的暴行,因為他長期在外地工作。時不時,我就被用棒子打肚子,或被丟東西,傷痕累累看來可憐,她也不曾停手。我始終感受不出她是一名稱職的母親。
後來我忍不住了就去報警,她被關了,而我也從警察口中聽到不可置信的消息:我和她的父親竟為同一人!這個可怕的秘密讓我很驚恐,趁著爸爸回來,我逼他說實話。
「她是你媽沒錯,但她也是我女兒,我承認,我當時忍不住,對她做了些事,反正老婆也死了,於是就將她充當妻子,而你便是我倆的產物。」
多年的困惑終於解開了,原來我會被討厭,是因為我是這糟老頭對他女兒實施暴行後的骯髒產物。我突然又想起:我的上一個家庭,媽媽受到一樣的遭遇,而我也飽受虐待,我當年離家出走後,被哥布林抓走,卻到了一樣的家庭,早知道就不換了,換了還是一樣,過著受虐日子。真想念哥布林的生活,那是我漫長生命中自由自在,唯一沒有恐懼的時光。

圖文不符:
時間到了才知道整班學生都請了防疫假。我隨意翻讀繪本,又觸電了。
小小人能將稻草紡成金線,陌生的情節在亮金色澤裡糊糊的連結幼時記憶。手指滑過圖畫裡細緻的筆觸和標楷字體:我真的沒有讀過這個故事嗎?
也許是在我被調換之前,在很久很久以前,翻過這個故事呢。
記錄時間:2022年5月20日/2024年5月25日